2005年12月，某著名高校一位研究生虐杀小猫的消息，让很多人感到震惊与愤怒。短短几天内，有关此事的网上评论竟达数十万条，纷纷谴责其心狠手辣。一个大学高材生为何要对小猫下如此毒手？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心理动机？

　　猫友如是说——白猫的惨状让人怀疑到他

　　在这所著名大学找到一位姓田的猫友后，记者看见了一张曾用手机拍下后放在网上曝光的照片：白猫的右眼正在流血。小田说，看得出白猫的右眼是用剪刀故意捅伤的，联想到当时有许多猫莫名其妙失踪了，爱猫人担心失踪的猫也可能遭遇白猫一样的命运，于是把消息发布到网上。在此事引起轩然大波的同时，人们也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白猫的主人--上海复旦大学研究生小张身上。

　　为什么怀疑他？小田说，其实，我和一些猫友早在一个多月前，就开始注意小张了。因为他在不到半年时间里，从不同的猫友手中先后领养了二十多只流浪猫。当时，他的理由是已经养了一只猫，想再养一只作伴。而猫友们想，他一个人收养这么多猫，能照顾过来吗？越想越可疑，便找到他要求看看他领养的猫。猫友们万万没想到，在领养小猫时曾答应会照顾小猫一辈子的他，却告诉猫友说，所有小猫都被他放生了。可猫友们找遍了学校里小猫可能藏身的地方，却没有看到一只他们熟悉的猫。

　　那些猫咪们究竟到哪里去了呢？一个多月来，猫友们一直为那二十多只猫的命运担心，而现在，当记者找到小张，想了解他对小猫到底做了什么，其心理动机又是什么，希望从他那里找到答案时，却因为所受舆论的压力与种种顾虑，他最终没在镜头前接受采访。不过，记者还是费尽周折地找到了一份珍贵资料，是小张在此前唯一接受当地电视采访的一组镜头。小张承认说，那只白猫的眼睛确实是他弄伤的。因为当时它的爪子很厉害地抓了他，手上抓得全是血，又跑到放电脑的书桌底下。那下面有块木板，为了把猫弄出来，他随手拿了桌子上的剪刀企图吓唬它。小张强调，弄伤猫眼只是个意外，并非他的本意。但在不到半年时间里，他领养和购买的二十多只小猫现在又在哪里呢？小张曾对一位学生记者说，这些小猫都被他扔掉了，从第一只到最后一只白猫，都被他扔掉了。并且，很多猫是被他痛打以后扔掉的。他说，虽然没看到它们死，但肯定是活不了了。因为有的猫被打得瞳孔放大，有的大小便都失禁。

　　学友如是说——压力不是虐猫导火索

　　二十多只小猫被残忍地痛打并无情遗弃，这行为让人无法理解，但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，记者在调查中发现，小张在老师与同学眼里，竟一直是听话好学、温文尔雅的年轻人，根本不可能与“残忍”、“无情”这样的字眼有联系。在记者找到小张谈话，用文字记录下来的材料上，问他为什么要养猫？他的答案是因为喜欢猫。最初他是在学校的一个论坛上，看到了其他猫友养的可爱的猫咪的照片，便对猫产生了兴趣。在开始收养猫的过程中，他给猫咪们买的猫粮、猫窝、玩具等等，都是很讲究的，几乎是最好的。他还把自己的内衣作为猫垫，为猫洗澡还用了专门的暖灯。有一次，白猫得了疝气，他还到宠物医院找医生，为它花了400块钱做手术，这在宠物医院是有证据的。

　　所以，小张买猫或领养猫的动机是为了虐杀，好像还没证据，还得不出这样的结论。当小张看到这些猫对自己很感恩、很依赖的时候，他很有成就感。他说，看着猫依赖在人身旁的时候，感觉到有一种亲近感，非常喜欢摸它，猫的毛很温暖，也很柔软。这种象征了温情、温和的柔软的毛，正是猫给他带来内心深处需要的东西，获得了情感上的某种温暖感与成就感。但小张又因为什么，要最终伤害并遗弃这些曾给他带来快乐和满足感的小猫呢？

　　小张的行为被披露后，他妈妈带着小张来到上海瑞金医院，心理医生认为，小张从开始养猫到虐猫的这段日子，正是他学习压力巨大、精神焦虑不堪的时期。作为理工专业的研究生，学习任务本来就重，又自己加了很多任务，定下的目标过大、过多，时间与精力却有限，这就引起他内心的烦躁与焦虑。记者拿到了一份小张在2004年6月至2005年9月的学习统计材料。他在此期间选修了九门课程，成绩是7个A，2个B(7个A对理工专业学生而言得之不易，一般学生如果选修六门课程，几乎别的都顾不过来了)。因为临近毕业，他还写了硕士毕业论文，又准备出国考试，报考两个国内认证及三个国外的资格证书，同时还有兼职。他说，就是与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，都觉得很有负罪感，觉得在浪费时间。

　　显然，小张的生活状态就像随时上紧了发条的闹钟，一直在奔跑着，没有停歇的时候。但记者就此问题在复旦校园内做随机采访时，听到了许多同学的不同意见。他们认为，不论压力多大，真正的压力是自己内心的认知，虐猫不该成为他舒缓压力的导火索，因为人格健康的人是不会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压力的。有同学说，如果我们有压力，能都去找流浪猫虐待吗？压力只是借口。也有同学说，对每个学生来说，都有一定压力，关键是遇到压力后怎么去发泄或排解，最经常也最自然的方式是交流，与同学交流，与老师交流，与家长交流，压力就会排解掉。何必以残酷的方式对待生灵？

　　心理专家说——他一直想找永远完美的猫

　　看来，压力大并不是小张虐猫的根本原因，而想找到问题的根源，必须关注他的性格及内心世界。那么，小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？他又有着怎样的个性？经调查发现，就在小张捅伤白猫眼睛的当天，当猫友们进入小张寝室时，有一个细节令猫友们印象深刻，白猫的右眼还在流血，但地板上的血迹已被擦干净了。也就是说，当看到白猫受伤后，小张当时的心理反应并不是把猫送到医院去，而是马上收拾屋子，把地板拖得非常干净。

　　熟悉小张的人，都对他有这样的印象，他对环境要求比较苛刻，爱干净，甚至有洁癖。他屋子里的每一本书、每双鞋和每个物件，都必须放在规定地方，如果一本书随便放在了某个位置，他心里会非常不舒服。他自己也说，正因为爱干净，他才开始打猫的。这只叫皮皮的白猫，是小张最喜欢、收养时间最长的。但在三个星期后，因家里新装修，皮皮一时淘气，抓伤了新铺的地板，就被小张打了一顿，当时大小便失禁了。他觉得自己在家走地板都非常小心，几乎要掂起脚尖。所以，当白猫抓伤地板后，他就特别愤怒，觉得不能再把它养在家里了，就扔到了外面。但很快，因为思念猫咪，他又开始领养其他小猫。从爱猫、厌猫、打猫直至丢猫，这过程几乎成了小张养猫的一个规律。

　　北京著名心理学专家赵梅教授认为，我们从中能看出小张非常追求完美的人格特征。在他的内心深处，要求一切东西都得按照他所规定的高目标、高水准来实施，如果做不到就不舒服。刻意追求完美的人，都有刻板的定型，有自己的规则，不符合规则就难受，连自己不符合规则也难受。由己及人，别人要是不符合他的规则，就更难受，猫也一样。小张找一只猫，就是觉得给它好东西吃，给它好的窝睡，然后它需要特别听话，特别温顺，对主人十分感恩，主人让它往左它不敢往右，完全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永远温顺可爱，永远依赖他，让他有成就感。如果这猫达不到他对完美的追求，他就愤怒，就虐待它、扔掉它。而最后他也不能接受自己是不完美的，只要稍微有点没做好或没达到要求，就对自己愤怒，对自己不喜欢。小张不是虐猫取乐，而是没办法接受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猫，破坏他严格遵守的生活秩序，他一直想找一只永远听话乖巧、非常完美的猫。当然，这只猫永远不存在。

　　父亲如是说——你这辈子超不过我

　　人们不禁要问，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小张的个性？记者的进一步调查，又触及到小张的家庭、父母的教养方式与他成长经历的关系。小张的父亲是毕业于耶鲁大学的著名医生，是“文革”后的第一批研究生、博士生。他曾对儿子说：“你这一辈子，永远不可能达到我的高度。”意思是儿子永远比不上父亲。他对儿子的要求非常严格。母亲也是事业有成的优秀女性，同时对儿子特别关心。小张小时候吃饭的碗，都要用高温消毒。以前母亲不让他养猫，也是担心他会把细菌带到家里来。尽管父母都很优秀，但因忙于工作，小张小时候主要是阿姨照管的。大约才4个月大的时候，小张就住到阿姨家去了，一直生活了十多年。

　　赵梅分析后认为，小张的父母对他要求高，让他爱干净，使他生活有秩序，这都无可指责，而且可以说，他们给予儿子的是一种非常高水平的爱。不过，爸爸妈妈的这种爱，却没给儿子带来更多安全感，而是带来不安，他觉得好像不按照家长要求的做，就会出事。他老想追求完美，这也是对的，但要有度，过度就“过犹不及”。而正是小张逐渐养成了过分追求完美的个性，使他很难容忍顽皮的小猫打破严格的生活秩序。

　　听猫友们说，如果小张稍有同情心的话，也不至于在短短几个月内把二十多只小猫狠心遗弃。那小张又是怎么会缺少同情心的呢？他说自己没太重视小猫的生命，只是把它当成一个玩具来对待。听到这句话，很多人会觉得他明显说谎，其实这是他内心的写照。他的同情心非常低，缺乏感同身受的能力，这同样可以从他与父母的情感互动中找到线索。比如父亲对他要求高，说你这辈子不会超过我，一个被父亲看不起的儿子，你越这么说，他就越想超过你，这无形中给小张带来了很大压力。

　　再来看母亲，虽然小张家在上海，但妈妈一直在外地工作。有一次妈妈给他打电话，儿子说我最近很郁闷，妈妈没有问儿子为什么郁闷，而是反问到，郁闷这个词儿是不是你们年轻人很流行的一句话。这就说明妈妈对儿子心里郁闷的情绪并不关注。从心理学的角度看，在家庭关系中，冷漠比暴打更糟糕，说明你的存在没价值。孩子在被漠视的过程中，很容易学会忽视别人的情感，也忽视动物的情感需要。

　　专家认为，正因为情感从小被忽视，才导致小张现在对其他人、其他生命的情感忽视，才会对小猫毫无同情心。这让我们不由地想起4年前用硫酸泼熊的清华大学学生刘海洋。刘海洋当年将装在饮料瓶中的硫酸泼向北京动物园里的5头熊，导致其中一头严重烧伤，而此前两次用火碱投喂黑熊的事也是刘海洋干的。而他却说，我是觉得好奇，看它能不能辨认出硫酸与饮料的区别。人们没办法理解，刘海洋怎么会想不到黑熊被硫酸烧伤后的痛苦。刘海洋同样缺乏同情心。他从小生活在单亲家庭，妈妈对他的要求是必须每次考试第一名。熟悉他的同学说，刘海洋并不是天才型的人，但为了不让妈妈失望，他只能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刻苦用功来学习。而除了学习，他很少知道生活中的其他事。

　　名校、高材生、伤害动物，当这几个完全不协调的关键词放在一起时，刘海洋和小张的行为，应当引起更多人来关注与思考了！其根本症结，就在于父母对子女要求太高，关怀太少。

　　历史学家说——我们不能像虐猫一样虐人

　　当年，在刘海洋的老师和同学们了解到他的家庭情况后，给了他不少宽容和理解，在他们的鼓励之下，刘海洋后来报考了清华大学的研究生班，而小张现在的境遇又如何呢？在得知小张正准备申请出国的消息后，愤怒的网友开始给国外的大学和驻华使馆写投诉信，本该拿到的出国签证从此没有了音讯。还有的人强烈呼吁学校要开除他，有的甚至诅咒他是变态狂，早就该死。面对来自社会舆论和一些媒体过激言辞造成的压力，小张几乎要崩溃了。他对妈妈说，我活不下去了，我真想把自己的脸撕下来，我成了学校的耻辱，一点前途都没有了。

　　对此，一位关注此事的历史学专家说，在我注意到的各种网帖里，大多数是用理智的方式在帮助他，但也有人可能比较夸大。如果这样做的话，就等于我们虐待小猫一样，我们这位同学也就变成小猫了。尤其现在，当小张已像迷途的流浪猫找不到前面的路在哪里时，社会各方面都该用充满人文关怀的态度去引导、帮助他。我们遣责小张虐猫，但如果我们在用一种过当的方式对待小张的话，其实也像虐猫一样在虐人了。只要小张能够悔改，我们就应当接纳他，进而原谅他，使他从这件事情上吸取教训，找到自我成长的一个契机，同时也引起作为父母、学校及社会的高度重视。(与央视《心理访谈》联动)

　　《中国教育报》2006年4月14日第8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