倾诉男主角:正人(化名),55岁,职员
清明节前后,有位女读者在“晨报倾诉”的语音信箱留言,希望我们能和她哥哥正人聊一聊。她说哥哥一直不能从母亲过世的悲痛中走出来,还在电话里提到哥哥为了纪念母亲写了一封家书。
见面那天,正人随身携带了一个文件夹,里面有本旧影集、那封特殊的家书和几张贺卡。正人请我看一张照片,说那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就是自己的母亲。我由衷地道了一声:“老人家真是高寿了。”不想,这句话正触到正人的伤心事……
儿时我最顽皮,也最恋母
母亲很小就来沪打工,在纱厂、香烟厂做过女工,吃了许多苦。嫁给父亲后,总算在上海安了家。可是我生下来才八九个月,父亲就赴江西某地主持
工作,直到退休才回到上海。养家、育儿(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)的重担,就这样全部落到了母亲的肩上。
母亲在婚后曾被厂里派出去读了几年书。她很刻苦,几乎门门成绩都是5分。书读好后,组织上问她有什么打算,她说家里情况特殊,男人不在家,她得照顾三个小孩,因此不要做官,只想做一个普通工人。就这样,母亲一辈子都是一个普通工人,但年年评先进,几十年干下来,从没请过一天假。人家都觉得不可思议,说母亲真像是一个铁人。
为了多攒点钱,母亲连4分钱的车费都舍不得,每天步行几公里上下班。家里只有她一个大人,最怕孩子生毛病。记得有一天晚上,两个妹妹都吃坏了肚子,不停地呕吐。那时公交车已停运了,母亲没办法,只好花高价雇了一辆三轮车,先把大妹送到医院。医生检查后说得立刻住院,母亲一听,又央求三轮车夫,重新回家把小妹也接到医院,和大妹一起吊盐水。
在几个孩子中,我性格最顽皮,让母亲操了不少心。但她从不责怪我,一看到我学习上、
工作中取得一点点成绩,她就由衷地替我高兴。三年困难时期,我还年幼,不晓得母亲其实每天都在饿肚子,尽量省下主食给我和妹妹。所以好几次我都大方地把馒头偷偷拿到学校,送给别的同学吃。母亲一直不知情,还以为我正在长身体、胃口好,越发地克扣自己的主食,天天吃南瓜,弄到后来,她整个人都浮肿了。
后来我当了兵,驻地就在上海。母亲常常来探望我,还送来她亲手织的毛线衣。其实当时家里日子很艰苦,但母亲为了不让我分心,始终瞒着我。我们住在棚户区,房子坏了,连砖头都买不起。母亲就借来模子,用车间的边角料,土法“造砖”,累得患了肺炎,她还不肯请假。得知这一幕后,我再也没法安心呆在部队,婉拒了部队的推荐,回到地方工厂上班,想帮母亲减轻点压力。
说起来,我的妻子还是我母亲选中的呢。那时我在厂里搞宣传,我妻子也是团干部,经常和其他同事一起来我家。母亲觉得我妻子是大学生党员,人很朴实热情,就很喜欢她,欢迎她到家里玩。后来,我和妻子顺利成为一家人,感情很好。我常常跟她开玩笑,说她是我母亲“钦点”的,让她一定要善待我母亲。二十年相处下来,婆媳俩也的确情同母女,非常和睦。
正人望着照片中的母亲,孩子似地笑笑:“我虽然排行老大,但心里对母亲最依赖。”
如果我在,或许母亲不会走
我结婚时,单位分了一套一室户,面积很小,没办法接母亲同住。小妹成家时,我就让她留在两居室的老房子里,陪伴母亲。我们兄妹三人感情很好,这让母亲很欣慰。父亲退休后回到上海,10年后因病去世。我怕母亲孤单,经常上门探望她,给她讲点笑话,陪她在小区附近散散步。母亲有痛风的老毛病,平时得吃药,但那种药有负作用,刺激肾。2002年,母亲曾因痛风不能走动,我从网上查来一个经济可行的“土办法”,天天让母亲用热水泡脚、洗脚,非常见效。母亲一度不用再服药,身体比以前健康多了。我很高兴,就与家人一道,请母亲乘飞机游桂林、玩北京,也算是补偿一下母亲多年的辛苦。母亲一点都不晕机,游山玩水非常开心。当时还约好今年春天让我们陪她去游杭州。
“然而,母亲最终没亲眼见到人间天堂———杭州的美景。”正人的声音突然哽咽了。
几年前,母亲说她很想念我们一家三口。我于是与家人商量,想换房子,离母亲尽量近一些。最后,我在大妹所在的小区买了一个三居室,想在装修好以后请母亲搬过来与我们同住。去年5月底,我搬进新家,6月初就打电话请小妹和母亲来我的新家做客。约好的日子,左等右等都不见她们的人影。我连忙打小妹的电话,小妹见瞒不住,这才说了实话。原来母亲因咳嗽、肺炎住进了医院。我连忙赶到医院,在之后的三个月里,我和妻子及两个妹妹天天陪在母亲身边。
母亲先后住了三次院。去年10月最后一次住院时,她被检查出患有冠心病。一位医生朋友提醒我要当心,说痛风是慢性病,可冠心病有时发作起来是很急的。我因此很紧张。几乎每次母亲去看病,我都陪同在身边。可有一个周四,我因有事,没能陪母亲去看专家门诊。结果就在那天,母亲出事了。
那天看门诊时,母亲的心跳达到了一分钟120下,医生给母亲开了硝酸甘油。医院到小妹家,总共几分钟路程,两个妹妹想让母亲回家安安心心心地服药,就没在车上给母亲喂药。下了车,母亲气喘吁吁,她俩搀着母亲上了楼。母亲去了一次卫生间,出来人就不行了……
事后两个妹妹后悔莫及,而我更是悔恨自己那天的缺席。我接受过专业的体育训练,比两个妹妹懂医学常识:母亲平时心跳不过是每分钟70-80下,一旦心跳到了120,那是相当危险的。如果我在场,肯定会让母亲立刻服急救药的。退一步讲,如果我在场,也能够抱着母亲上楼,见她气息不匀,我肯定会等她呼吸匀了,才请她躺下的。
半年后仍走不出丧母之痛
我最亲的亲人———母亲,就这样离我们而去。半年过去了,我还是无法走出丧母之痛。两个妹妹见我这么悲伤,心里非常内疚。我知道她们是无心之失,不能责怪她们,但我就是没办法说服自己,终日沉浸在对母亲的回忆中。看到自己的那套新房,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:母亲到走的时候也没能过来住上一天。我一直想等她身体好一些,就把她接过来,天天陪伴着她,没想到母亲竟没等来这一天。
去年的平安夜,我特别难过。往常到了这一天,我总是习惯亲手送上一张贺卡,祝母亲平安快乐。那天晚上,我含着眼泪给母亲写了一封长信,以寄托我的思念之情。写着写着,母亲慈祥的面孔浮现在我面前,我的耳边也再次响起她朴素的教导:“人活在世上,能给人家什么,是你的本事;向别人要了,那不是本事。”“最根本的两条,毒药不能吃,坏事不能做。”
母亲的恩泽,让我永世难忘。我刚
工作时,翻三班,每次上中班,母亲都早早地把热菜热饭准备好,等我回来一起吃;我每次上夜班,她总是守在我床边,让我尽量多睡几分钟,见时间到了,才不得不心疼地叫醒我。其实母亲一直习惯早睡早起的,等我出门上夜班,已是深夜,她哪里还能睡得着?父亲走得早,我们三个孩子本想多陪陪妈妈,没想到一时的疏忽,竟造成了天人两隔……
因此,正人很郑重地建议读者朋友们:“好好珍惜与父母相处的时光吧。对老人的日常起居一定要多当心,容不得半分疏忽。”